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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

                  郁达夫佚函《回杭观感》

                  来源:文汇报 | 吴心海  2019年08月30日08:11

                  作为小说家的郁达夫,去了福建之后,似乎还是没有“正式”写出小说一类的东西,但留下了《闽游日记》《闽游滴沥》等游记名篇,丰富了中国现代文学的散文宝库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“郁达夫唯一存世完整手稿 《她是一个弱女子》回家展”,之前在杭州郁达夫故居风雨茅庐开幕。让我想起来前一阵曾在1937年杭州《东南日报》副刊《沙发》读到的郁达夫写给陈大慈的一封信,题目为《回杭观感》。抽空在各大学术资源库查询了一下,这封信不见《千秋饮恨 郁达夫年谱长编》(成都:四川人民出版社,1996年10月)提及,也没有被列入“浙江文化研究工程成果文库 浙江文献集成”的《郁达夫全集》之第6卷书信集(杭州:浙江大学出版社,2007年11月)。《郁达夫全集》出版后10多年来,论者钩沉的郁达夫佚文,也没有此函。

                  1936年2月初,寓居杭州的作家郁达夫应国民政府福建省主席陈仪的邀请,抵达福州,先后出任省政府参议及省政府秘书处公报室主任。在我记忆中,郁达夫在福建期间回过杭州两次,一次是1936年5月中旬“风雨茅庐”落成,郁返杭宴客;另一次就是1937年4月底到5月初,为“公私杂务”请假回杭5天。佚函《回杭观感》就是郁达夫此次从杭州返回福州后给陈大慈的一封信,载1937年5月18日杭州《东南日报》副刊《沙发》。现抄录释读如下:

                  大慈兄:

                  此次匆匆返沪杭一溜,足下来舍,以不获晤为怅。然东南日报之建筑,作者协会之客厅,以及报馆大厅之演讲场,机器间等,却都由绍棣、健中两兄带领参观过一周:杭州而有此报馆,杭州而有此日报,都足以表示诸君之努力,间接亦足以知中国复兴前途之有望。唯杭州智识阶级,有此好建筑而不知利用,不时时上作者协会客厅去作“交换智识,联络感情”的闲谈,却是缺点,提倡鼓励,责在诸君:当时亦会对健中兄提起,很希望半年之后,社交中心能移转至众安桥畔也。

                  其次,是中外报章杂志,及中外有名著书之展览与贩卖;东南日报,既有此一大建筑,似可为杭州高级智识者尽一点代办与介绍之劳。譬如东京,纽约,伦敦,巴黎,柏林,墨斯哥(现通译“莫斯科”——笔者注)各地之著名日报与杂志,各定一二份来陈列陈列,同时亦任代售贩卖等业务,则每月有五六十元之费用,既能统受世界各国之化育,只须有二三人能得到实益,此款就可以说是不白化。

                  这一回在杭州虽只住了三天的样子,但恰好看到了《狄四娘》的上演。浪漫剧在写实的现代,而能得到这样的成功,总也算是难能。久违之后,重听到程丽娜的那一种有特异口音的台白,便如逢故友,愉快之至。就在那一天的午后,并且也偷闲上九溪茶场去坐了两个钟头,路过二龙头,见大桥桥墩,都已打就,预想今年冬天桥路通行以后,杭市繁荣,将更倍于现在:马哥保罗(现通译“马可波罗”——笔者注)之灵,若第二次来游中国,对杭州或更将赞为天上之天。诸君身处其间,且观着杭州的生长,福气真好不过。

                  龙文去英,惠清去日,杭州的旧友虽则日渐少了,但有这一番新气象来补缺,倒也并不觉得寂寞。我在轮船上伤了风,俯卧小斋,醒来见白日斜西,苍空带了红晕。故忽而想到了杭州,也忽而写下了这一封信。

                  敬祝编务进步!

                  郁达夫上

                  五,十二,寄自福州。

                  在《回杭观感》这封信中,有几个关键人物值得一说。首先自然是收信人陈大慈(1904—1939),原名陈慈煦,广东人,上海大同大学毕业,主编杭州《民国日报》(后改《东南日报》)副刊《沙发》多年,并应聘在浙江大学教书。抗战爆发后,随浙大迁往广西宜山,不幸在1939年感染瘟疫病故,年仅35岁,竺可桢曾在其追悼会上致辞,称“先生遽归道山,实为国家莫大损失”。

                  郁达夫和陈大慈从何时开始交往,囿于所见资料,眼下难以定论。不过,1933年10月,郁曾在杭州写有《酒后挥毫赠大慈》,云:

                  十月秋阴浪拍天,湖山虽好未容颠。但凭极贱杭州酒,烂醉西泠岳墓前。

                  《郁达夫诗词笺注》(詹亚园笺注,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3年11月)说:“大慈,作者友人,余未详”。

                  郁达夫1936年2月赴闽做官,当时报刊上颇有一番议论,甚至《世界晨报》还有以作家语气写成的《郁达夫的踌躇》一文,明显含有讥讽嘲谑。主持《东南日报》副刊《沙发》的陈大慈,除了发表过郁写给王映霞的信函《闽海双鱼》外,还刊登过戏剧家李朴元的一封来信,为郁赴闽说了几句实在话:

                  郁达夫兄赴闽过官瘾,他没有同我谈是什么目的,据我想,一则他是在杭州造了房子的,说不定要弄一点钱还债;再则,离一离杭州,也许可以写出点文章来,你知道,他是很久没有正式写过文章了,老闷在杭州的家里大约是很不利于他底文字生涯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(1936年4月21日《东南日报》副刊《沙发》“消息”栏)

                  不过,作为小说家的郁达夫,去了福建之后,似乎还是没有“正式”写出小说一类的东西,但留下了《闽游日记》《闽游滴沥》等游记名篇,丰富了中国现代文学的散文宝库。

                  从信中看,郁达夫1937年5月初返回杭州,是和陈大慈失之交臂的。是许绍棣、胡健中陪同郁参观了1937年2月新落成的东南日报新大楼、杭州作者协会的客厅等。许绍棣(1900—1980),浙江临海人,复旦大学商科毕业,时任浙江省教育厅厅长;胡健中(1902—1993),寄 籍 浙 江 余杭,复旦大学新闻系毕业,时任杭州《东南日报》社社长。根据范泉的《中国现代文学社团流派辞典》(上海:上海书店出版社,1993年6月,第354页),杭州作者协会成立于1933年,是杭州《民国日报》社长胡健中委派《民国日报》副刊《沙发》主编陈大慈和《国民新闻》副刊《热水瓶》主编程一戎筹备组成的,胡健中、郁达夫、陈大慈等5人为常务理事,李朴园、孙福熙、刘延陵、许君武、黄萍荪等16人为理事。杭州作者协会相对松散,没有正式的机关刊物,但《东南日报》副刊《沙发》、《国民新闻》副刊《热水瓶》、综合性半月刊《黄钟》等都是杭州作协会员所编辑,郁达夫、孙福熙、李朴园、刘延陵等会员经常在这些刊物上发作品。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,《东南日报》里辟出一间房子作为杭州作者协会的客厅,也是十分自然的事。

                  许绍棣、胡健中和郁达夫的关系十分密切,许后来还被疑为郁、王家庭关系破裂的第三者。不过,根据徐重庆转述,了解这段内情的胡健中(蘅子),曾在台湾发表《郁达夫王映霞的悲剧》一文,其中有一段亲历记述:

                  许、王两家儿女亲属同居者之多,及他们每次相见都有別的朋友在场,在十目所视之下,我确信他们的关系仅止于爱慕和别后的通信,一般悠悠之口和达夫的猜疑,导因于其中尚夹杂着一个神秘的第三者。(《文苑散叶》,南京:东南大学出版社,2002年,第382页)

                  这个神秘的第三者,诗人汪静之1993年写下《王映霞的一个秘密》,揭露了谜底:戴笠(《没有被忘却的欣慰》,杭州:西冷印社,2006年1月)。

                  郁达夫在《回杭观感》中,还提及在杭州观看《狄四娘》的情景。并称“久违之后,重听到程丽娜的那一种有特异口音的台白,便如逢故友,愉快之至”。后来成为雕塑家刘开渠夫人的程丽娜(1911—2009),是杭州“艺 专剧社”成员,在《狄四娘》之前曾主演过《茶花女》。据《东南日报》1937年5月1日头版广告,《狄四娘》为嚣俄(雨果)原著、张道藩改译的“四幕大悲剧”,由“烽火剧社”5月2日上午、下午和晚上演出三场,地点就在“东南日报新厦大礼堂”。刘开渠受惠于郁达夫不少,和郁达夫“共有十七八年既是师生又是朋友的交往”(《忆郁达夫先生》,见《众说郁达夫》,杭州:浙江文艺出版社,1996年12月,第93页),刘、程婚礼,因女方家长刁难说需要社会名流做证婚人和家长,最后是由郁达夫做的证婚人,王映霞则充当了家长。

                  至于信中所提到的“路过二龙头,见大桥桥墩,都已打就”的桥梁,自当是钱塘江大桥。这座由茅以升主持建造的大桥,命运多舛,1934年8月8日开始动工兴建,1937年9月26日建成,历时3年多时间,总投资540万银元。落成不足3个月,就在1937年12月23日为阻断日军从浙北南下而炸毁。抗战胜利后,又重修。这是后话。

                  信中“龙文去英”,当时指赵龙文(1901—1967),浙江义乌人,曾任浙江省警官学校校长、浙江省警察训练所所长。1937年4月,孔祥熙奉派赴英庆贺英王加冕,赵龙文奉派为随员,曾顺道赴德国考察警政。而去日的“惠清”,恕我孤陋寡闻,不知是谁。愿知情者教我!

                  郁达夫在《回杭观感》中,以相当篇幅称颂了东南日报新大楼的建筑和设备,对杭州的“智识阶级”未加好好利用感到遗憾,并提出了相当详尽的建议。对于杭州的变化,尤其是钱塘江大桥兴建后的繁荣,他的笔下更是饱含了感情,甚至说马可波罗如能再来,当对杭州赞为“天上之天”!

                  信的最后,透露作家在回程的轮船上“伤了风”。坊间有关作家的几种年谱或传记均未见提及,未来可以补充。

                  以上是对郁达夫《回杭观感》一函的释读及说明,限于水平,难免有错误存在,敬请各位师友不吝赐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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